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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立

K抵达的时候,夜色已深。村子被大雪覆盖着。城堡屹立在山冈上,在浓雾和黑暗的笼罩下,什么也看不见,连一丝灯光——这座巨大的城堡所在之处的标志——也没有。

这是卡夫卡最后一部长篇小说《城堡》的开始。让我们假设土地测量员K像突如其来的闪电或者骤然降临的生命般初次来到童话世界——而不是大雪覆盖的村庄,顺利履行他的工作使命:游走四方,计量时间,丈量土地——而不是为了确证自己土地测量员的身份要进入城堡却不可得,那么,我们有望得到对童话世界的更多信息吗?

假设K先生在走访童话世界各个角落的时候,随身携带着一个小小的古老的时钟,再假设这个古老时钟的钟摆能够纤毫不差地标记各地的时间,那么K先生将会看到令人迷惑的钟摆运动。它时快时慢,时而静止不动,甚至摆幅也会大小不一、左右不均,它似乎像着了魔的空中飞人,能够摆脱任何关于平衡的既有规则,顺便也能克服万有引力,滞留在它想滞留的任一位置——尤其是主人公遇到危难的时刻。摆幅最左边的位置是“很久很久以前”,最右边的位置是“从此,他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钟摆运动到这里之后是长久的静止……它在期待掌声吗?掌声响起来,谢幕,然后另一个童话开始,于是一切又回到“很久很久以前”。到底是多久以前呢?

“当世界年纪还小的时候,世界上还没有人类”?“当玛丽·莱娜克丝被送到密赛尔斯威特庄园和她的舅父一起生活时”?还是仅仅是“从前,有一个国王”?或者是“从前,有一个寡妇”?……没有一个童话会告诉你故事发生的确切时间,且慢,似乎有那么一个——“十六世纪第二个二十五年当中有一个秋天,古老的伦敦城里有一个姓康第的穷苦人家生了一个他们所不欢迎的男孩”,但是这并不是童话的开始,真正的开始是这样的——“我们现在跳过若干年,来谈谈以后的事情吧。”(马克·吐温《王子与贫儿》)时间还是模糊不定,这正是童话时间的第一个特性:模糊性。

我们继续追究一下这个“从前”,不难发现它所指向的历史时间范围宽广、涵盖古今,既可以是夸父追日的上古时代,也可以是牛郎织女的农耕时期,还可以发生在昨天、今天乃至遥远的未来。是什么出错了呢?从前竟然可以是未来!——这正是童话时间的第二个特性:同一性。卡西尔在《神话思维》一书中指出:神话思维不对时间阶段作出区分。如此一来,过去、现在和未来在童话时间中融为一体,任何一个局部的时刻,都成为时间本身。安徒生如是描绘:“仙女微笑了一下。她解释着说,时间在每块玻璃上烙下了一幅图画……世界上所发生的事情全都在玻璃里活动着。”

童话时间的第三个特性是具象性。如卡西尔所说:“原始阶段的‘阶段意识’只能借助对生命的印象领悟时间,因而它必须把随时间运动以固定节律生生灭灭的万事万物,都转换和化解为生命的形式。”如此,童话时间便常有如下的表示法:

“在很久以前,当今天的祖父、祖母们还是孩子和婴儿,或者还没有出生的时候。”(《大草原上的小屋》)

还有更形象的:俄国古代神话《十二个月》中,十二位手持魔杖的自然神成为十二个月;中国民间故事《年的传说》中,一个人见人怕的凶猛怪物化身为年……

模糊、暧昧、不确切、同一、具象……具备了这些特性的童话时间,与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的现实时间迥然不同,它不像现实时间那样恒常、规律。菲利帕·皮尔斯的童话《汤姆的午夜花园》,详尽描述了童话世界的“变时间”——去姨妈家度假的汤姆,半夜里听到楼下大座钟敲了十三下,偷偷下楼走出后门,发现简陋的小院子变成了一个神秘的花园,花园里头天是草木茂盛的夏天,第二天却变成了白雪皑皑的严冬;女孩哈蒂时而是个和汤姆同龄的小孩,时而比他小,时而又比他大;假如那古老的座钟敲响十五下,会是什么样的时间呢?

埃里希·凯斯特纳在 《5月35日》那天,给出了一个圆满的答案:“今天是5月35日,所以,毫无疑问,林格尔特叔叔今天无论对什么都不会感到惊奇……5月35日,我们得对任何可能发生的事儿有所准备。”当座钟敲响十五下的时候,当5月35日到来的时候,当6月1日儿童节到来的时候,在所有的“变时间”中,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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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浦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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